如果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是一座城市光鲜的“面子”，那么深埋地下的管网，就是托举城市运转的“里子”。

    供水、排水、燃气、电力……纵横交错的管线如同城市的“经脉”，构成一套看不见的地下网络，默默维系着整座城市的有序运行。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不久前发布，这是关于城市更新的第一部国家级专项规划。地下管网建设改造成为城市更新的重中之重。测算显示，“十五五”时期，全国城市地下管网建设改造投资预计超5万亿元，将建设改造燃气、供排水、供热等管网约77万公里，加快补强城市地下管网建设的薄弱环节，提升城市基础设施安全韧性。

    地下管网，事关千家万户。国家级规划已经绘就发展蓝图，但现实难题同样摆在眼前：老化病害的管线该怎样“康复”？看不见摸不着的地下管线，如何摆脱信息盲区？管道更新完工之后，又该怎样避开“重建轻管”的老毛病？

    围绕这个地下超级工程，浙江正在实践中寻找答案。

    老管线浑身是“病”怎么办

    靶向施治，精准修复病灶

    今年5月，温州鹿城区解放街（永宁巷—广场路）排水沟渠启动更新改造，这是全省首例历史街区超大断面沟渠非开挖修复工程。作为温州历史街区核心脉络，解放街承载着千年商港的厚重记忆。古街之下，一条1.5公里长，始建于民国时期的排水沟渠已悄悄服役了近百年。

    “浑身是‘病’！”当看到排水沟渠的完整“体检报告”时，温州市公用集团排水公司副总经理李正杰头皮发麻——墙体局部坍塌渗漏，沟渠淤泥堵塞、暗管私搭乱接，修复难度大。周边百余居民和商户的感受更直接，汛期偶发内涝，就会污水外溢。

    借着城市更新契机，解放街排水沟渠迎来一场为期540天的“微创手术”。在不破坏古街风貌、不开挖路面情况下，温州市公用集团排水公司在极窄空间内进行全程井下作业，采用最新型的“模筑法”非开挖修复工艺，进行整体加固修复，解决病害问题。

    解决城市地下管网老化问题，是此次更新的核心目的。有研究表明，全国近390万公里的城市地下管网，多建设于上世纪80至90年代，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和材料标准，一些管网在运行多年后已是“疾病缠身”，不仅影响市民日常生活，甚至已成为城市安全运行的“软肋”。

    近年来，城市地下管网的建设改造日益得到重视。特别是2024年实施“两重”建设以来，中央每年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等资金重点支持地下管网建设。“十五五”期间，城市地下管网建设改造迎来重大历史机遇。

    记者注意到，今年初，杭州、宁波、温州等地已更新改造老旧供水、污水、燃气等管网纳入到政府民生实事项目。今年6月公布的《浙江省“十五五”住房和城乡建设规划》，对地下管线更新工作作出部署。这项藏于浙江一座座城市地下的“超级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铺开。

    建于2000年的杭州市西湖区文新街道星洲花园小区共有1512户居民。该小区燃气管道为钢管，已运行20多年，腐蚀严重，发生过多次燃气泄漏抢修。经检验评估后，小区被列入2025年燃气管道更新改造计划。经过4个多月施工，小区7450米燃气管道全面完成更新，管材使用的是耐腐蚀性强的聚乙烯管（PE管），使用寿命为40至50年。“隐患消除了，住着更安心。”小区居民说。

    杭州市能源集团下属杭州市燃气集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推动老旧燃气管道更新改造是企业近年来的重点工作。今年，将继续推进15公里老旧管道（含立管）改造，全面提升城市供气安全水平。

    管网改造并不只针对超期服役的老旧管线。有些地下管网虽还没到“退休”时限，可城市发展脚步飞快，原有输送能力已经跟不上产业扩张、人口增长的现实需求，同样需要迭代升级。此外，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极端天气事件多发、频发，也对排水、供水、燃气、污水、热力等地下管线的韧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今年初，台州市椒江区供水保障及智慧化工程（地下管线建设一期）项目竣工。作为椒江基础设施升级建设中的关键一环，这项工程承载着医化园区企业的用水期盼。“这几年随着园区发展，原有的管线供水保障能力不足，每到水高峰时压力不足，生产线时常受影响。”一位企业负责人表示，稳定的供水是企业正常生产的基础，管网改造让他们对后续发展更有信心。

    “盲盒”般的管线如何打开

    智慧大脑，解锁隐秘世界

    城市管理应该像绣花一样精细，建设改造庞大的城市地下管网更是如此。

    地下管网埋在地面下，有的位置不明、状态不清，就像一个巨大“盲盒”。不摸清地下家底，隐患无法被及时发现，改造维修也容易处处碰壁。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要求，开展城市基础设施普查，建立完善覆盖地上地下的城市基础设施数据库。

    浙江摸“家底”工作起步较早。2021年，浙江就在全国率先启动时间跨度3年的浙江省城市地下市政基础设施普查，总计普查给水、排水、燃气等地下管线及其附属设施长度38.9万千米，完成了城市建成区和跨县域长输管线敷设范围内的全类型地下管线与公共地下空间设施普查，完整获取了地下市政基础设施的分布、位置、权属、类型、专业属性等信息。

    想要管好城市地下“血管”，既要摸清静态底数，也要实现动态感知，给管网配上强大的“智慧大脑”。

    智慧化是地下管网韧性提升的重要技术支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强化对城市燃气、供水、排水、桥梁、隧道、热力、管廊等城市基础设施运行风险的实时监测、动态预警，及早发现和管控风险隐患。浙江各地正推动地下管网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

    在温州市公用集团下属水务集团工程建设分公司，排水管网整治维养信息化平台的大屏幕上，一张地下管线3D全景分布图清晰地呈现在记者面前，通过各种五颜六色的线条模型，可以清晰且直观地看到地下各类管线的空间分布情况。

    工程建设分公司副总经理侯兴盛点击一条管线，其埋深、管径、材料、长度等数据信息一目了然，而且，哪一处管段存在破裂、渗漏等问题也能被精准捕捉。“我们开发的‘管医生’应用能给出诊断结果。”侯兴盛说。

    就像给人做体检一样，工作人员将带摄像头的爬行机器人放入管道拍视频（CCTV管道检测技术），“管医生”利用自身搭载的AI诊断工具对视频进行解析，能自动识别17类管道缺陷，一键生成检测报告和处置建议。这项技术大幅提升了地下管网的风险管控水平。目前，“管医生”已赋能500余个工程项目。

    管网的智能化转型不仅运用于静态监测，还提升了动态运维能力，实现从“事后抢修”向“事前预防”的转变。在温州市公用集团排水公司，电子屏上展示着地下管网的实时“心跳”。工作人员依托“智慧排水”系统和市区数百套高精度液位器的实时传回数据，对上下游泵站进行前置调度，能有效避免管道承压运行和污水冒溢事件发生。

    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正在对城市地下管网运行、管理和服务进行数字化重构，推动城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

    日前印发的《“十五五”数字浙江建设规划》提到，深化城市运行“一网统管”，保障供水、供气等重点领域运行安全。构建智能高效的新型城市基础设施体系，布局建设城市生命线、平急两用等安全韧性设施，数字赋能市政设施安全运行。

    地下，科技赋能；而在地面，管理体制也在悄然重塑。有研究表明，目前我国城市地下管线种类繁多，包括供水、排水、燃气、热力、电力、通信、广播电视、工业等8大类20余种，管理体制和权属复杂，涉及30多个职能和权属部门，是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一大难点。

    从2022年开始，温州市持续推进公用事业一体化改革，打破了县域行政壁垒，以温州市公用集团为主体，整合吸收了12个县（市、区）水务、燃气、环保等国有经营主体，实现“统一资本运作、统一规划建设、统一运营管理、统一服务标准”的运营体系。“把‘散装’变‘集装’，为统筹推进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温州市公用集团相关负责人表示。

    “重建轻管”的困局怎样破

    系统治理，增强发展韧性

    管线修好了、数据摸清了，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事实上，地下管网治理远不止换管道、装设备这么简单。不少城市反复出现管网破损，病根不在于管道本身，而出在规划、运维、责任机制等深层次环节。

    如何跳出简单工程思维，实现全周期系统治理，成为摆在面前更深一层的考题。

    有业内专家指出，当前城市地下管线暴露的高破损率、承载力不足等显性问题，背后藏着长期积累的深层病灶：早期城市规划缺乏系统性与前瞻性，管网布局始终未被纳入城市整体发展战略，没有预留出城市扩张、人口集聚、产业升级的弹性空间。想要从根源上破解这一困局，必须回归“规划先行”的核心逻辑，通过编制全域覆盖的地下管线综合规划，建立统筹协同机制，实现地下管网的系统治理。

    在这一方面，浙江已有不少城市进行了探索。今年2月1日施行的《衢州市城市地下管线管理办法》明确，城市地下管线相关主管部门应当根据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城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等，编制城市地下管线专项规划。城市地下管线专项规划应当与道路、人防工程等相关规划相协调，与详细规划做好衔接。

    “规划先行”开了个好头，地下管线全生命周期的各环节紧密相扣，任何一个环节的缺位或疏漏，都可能埋下新的治理隐患。长期以来，一些城市的地下管网治理，始终没能跳出“重建设、轻管理”“重使用、轻维护”的惯性误区。

    今年7月1日正式施行的《杭州市城市地下管线建设管理条例》，正是瞄准这一痛点精准发力：它围绕管线的建设施工、日常运维、废弃处置等全链条各环节，进一步细化明确了各相关部门、产权单位的职责边界，同时健全了地下管线故障排查、安全隐患整治、应急处置上报等一系列刚性制度，把各方主体的责任真正落到实处，实现从局部碎片化改造向全域系统治理转变。

    可以说，在城市更新的大背景下，浙江多地密集修订或出台城市地下管线管理专项法规，正是以制度迭代适配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全新要求。

    城市治理逻辑在重塑，地下空间格局也在以新的方式被打开——“综合管廊”正逐渐走进公众视野。

    今年6月，绍兴镜水路220千伏GIL（气体绝缘金属封闭输电线路）地下综合管廊项目实现全线送电，项目全长2.745公里。

    走进管廊内部，整洁开阔的标准化地下隧道，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传统市政管线杂乱铺设的刻板印象。不同于普通地下管网零散埋地的敷设模式，这条综合管廊就像一条贯通城市的“地下公共长廊”，集约整合了高压电力、供水、通信、污水等多类市政管线，把原本各自分散的“城市血管”集中安置在统一的安全空间里。

    “长期以来，地下管线独立铺设、分散运维，检修改造动辄就要破路开挖，形成‘马路拉链’现象。”项目相关负责人蔡明成说，综合管廊小可过人，大可通车，建成后可以更加有效统筹利用城市地下空间，减少道路反复开挖，让地下管网运行更高效、更精细。

    记者了解到，目前杭州、温州、宁波等省内多个城市，都在加快推进地下综合管廊的规划与建设，将其作为打造韧性城市的核心基础设施，持续夯实城市安全运行的地下底座。

    不过，当前综合管廊的建设、运营成本仍然相对较高，如何构建可持续的多元化投融资模式，建立权责清晰的有偿运营管理体系，依然是各地需要持续探索的重要课题。

    城市之美，美在地面“面子”的繁华璀璨，更美在地下“里子”的厚实坚韧。当深埋地下的城市管网变得更通畅、更强韧、更智慧，它守护的从来不只是千家万户的安宁，更是城市面向未来高质量发展的充足底气与坚实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