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为什么“海绵城市”在全世界引起共鸣？

    作者阿纳莉娅·玛丽亚·马里尼奥·德·卡瓦略·阿莫林(Anália Maria Marinho de Carvalho Amorim)巴西圣保罗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设计系终身教授

    我第一次见到俞孔坚教授，是在2010年夏天。我作为圣保罗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代表、圣保罗市建筑与城市学院协会主席，参加一个巴西高校百人团，赴中国进行为期21天的交流。

    我们受到北京大学接待，通过多场讲座与会面了解双方共同关心的议题。其中一场讲座的主讲人，便是当时的北京大学俞孔坚教授。他对自然的谦逊与细致观察，带来了更友好于人和环境、也更具经济效益的环境恢复与防灾解决方案。我也真切感受到中国政府在推动生态与城市关系应对上的远见。

    那天下午，我与俞孔坚教授及其得力助手李迪华教授长谈。他们对我的博士研究课题——巴西半干旱地区(Sert?o)居民雨水收集与地下蓄水装置的研究表现出浓厚兴趣。我们探讨如何以低成本技术改善乡村生活与生态，使农村人口能够扎根故土，通过构建农林复合系统实现共生发展。这些理念与“海绵城市”在思维层面高度契合。

    同年秋天，我又一次来到中国，为圣保罗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与中国多所建筑、城市规划及景观院校之间搭建合作关系。

    那次访问中，我与李迪华教授及40名中国学生一起，前往北京近郊一座自给自足的农场参观。我们谈及中国人口加速集中、新城建设、快速发展带来的文化变迁，以及巴西缺乏人口分布政策的现状，这些议题不仅与中国息息相关，也引起了我对巴西的深深思考。

    在中国学者看来，这是价值观之争，更是新伦理与新范式的先声预告。他们认为，那些称为“灰色基础设施”的旧时代工程模式将会被逐步摒弃：堤坝、水库、水道硬化……这些方式已无法应对不断变化的降雨与水系统特征，同时也使人类远离亲水与亲自然的生活。

    取而代之的，将是基于低碳的新审美、基于“土地与环境伦理”的建设方式、对湿地的修复、接纳洪水、创造公共亲水空间等，这些理念成为新时代空间设计的伦理起点。

    这次访华，圣保罗大学与多所中国顶尖高校洽谈，合作成果层出不穷。也可以说，从这一年起，我便持续追随中国生态转型的步伐。

    只要人类能够采用以自然为基础的解决方案，并以系统思维重新认识人与环境的关系，我们就能不断前进。要以创新大胆的思维，重塑地球濒危的健康。首先必须承认，当今所依赖的基础设施模式，不仅无法应对日益剧烈的气候变化，还进一步让人类远离了与自然的共生关系。

    中国学者认为，海绵城市的核心是因地制宜地留住水：若水源稀少，就储存它；若水量充沛，就引导并保留它；若水流急促，就减缓它的速度；让水在土地中自由渗透、循环再生。

    因此，真正的投入方向应是：建立具有生物多样性的森林体系；修复各类生物群落中的湿地生态；重新审视全球农业与畜牧业结构，尤其在巴西这样以大规模出口型生产为主的国家，更应承担引领性责任。

    15年过去了，在中国，已有成百上千的“海绵城市”项目得以实施：它们帮助城市摆脱了洪涝威胁，创造了可亲近自然的公共休闲空间，提高了土地价值，并重新定义了城市的交通与空间流动方式。

    如今，作为人类想象与行动中延续了数个世纪的概念，“海绵城市”的理念正继续在世界各地扩散传播。

    泰国曼谷近期便完成了一项典型案例——Benjakitti森林公园项目：在一片原为烟草工厂的污染土地上，成功复育出42公顷的生态绿地。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州尼泰罗伊(Niterói)市，“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通过生态湿地系统净化流入皮拉蒂宁加湖(Lagoa de Piratininga)的污染水，在当地水体治理中取得实践成果。

    在巴西，社会大众普遍意识到，国家在环境治理与城市发展方面仍有许多挑战亟待完成。目前，多个州与市政当局已绘制出本地区的灾害风险分布图，为防范和减少自然灾害提供了重要依据。

    各类专业团队也已积极行动：建筑师、地质学家、岩土专家、地理学家、工程师、生物学家、数学家、社会工作者、社会学家，以及来自公共卫生与教育等多领域的专家，正携手推进研究与实践，不断改进和完善以自然为基础的解决方案(Solu??es baseadas na Natureza)。

    他们的努力正为巴西在应对极端气候与生态恢复方面的工作奠定坚实基础。在巴西，全国各地都有迫切需要实施此类生态项目的地区。根据巴西国家自然灾害监测与预警中心(CEMADEN)的数据，2024年全国共记录了1600起自然灾害事件。其中，约53%与滑坡相关，47%与水文事件有关(如洪水、暴雨等)。这一事实清楚表明，在巴西推广“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已刻不容缓。

    事实上，生态转型的真正核心在于政治意愿与制度承诺。在这一点上，中国提供了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案例：中央政府将生态文明建设提升为国家战略，从制度、财政、规划、考核体系到城乡空间治理全面推动改革。使“海绵城市”能够在短时间内落地，从科研走向立法与标准体系，从局部试点变为国家级的城市韧性战略。

    中国的经验告诉世界：生态治理不是“附加项”，而是发展模式本身。这种从国家层面推动的系统性转型，不仅帮助中国在应对洪涝、干旱、城市热岛和水污染方面取得显著成效，也为全球南方国家在资源有限条件下探索可持续道路提供了可借鉴的范式与希望。

    我最后一次见到俞孔坚教授是在2025年9月，他正在巴西圣保罗举行的第14届圣保罗国际建筑双年展上发表演讲。拉丁美洲有84%的人口以及86%的居住区分布在至少两种自然灾害风险区域中，因此，他认为这里承载着恢复全球生态系统的重要希望并坚信，只要人类能够采用以自然为基础的解决方案，并以系统思维重新认识人与环境的关系，就能不断前进。

    “没有比海绵更美、更真实的隐喻了——那是土地的呼吸，吸纳空虚，复苏生命。”他这样说。(完)

    作者简介：

    阿纳莉娅·玛丽亚·马里尼奥·德·卡瓦略·阿莫林，巴西建筑师、城市规划师，伯南布哥联邦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毕业，并在圣保罗大学获得硕士与博士学位，分别研究南极栖居与巴西半干旱地区人居环境。她现为圣保罗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设计系终身教授，长期从事建筑环境与可持续人居研究。作为1996年成立的圣保罗城市学院协会创始成员之一，她曾担任协会主席十九年，现任该协会教授及科学委员会主任，并与团队共同组织“构思与建造”研究生项目。自1984年以来，她持续推动以环境适应为核心的建筑实践，并于2024年12月与Valdemir Rosa合著出版《适应气候变化风险降低装置手册》。